米尔斯海默:乌克兰危机错在西方

2014年08月28日17:47     第23期      我有话说(0人参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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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翰·米尔斯海默

芝加哥大学教授,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学者,《大国政治的悲剧》作者。

  乌克兰危机持续,西方主流观点将责任归咎于俄罗斯侵略。然而,美国知名国际关系学者米尔斯海默却认为错在西方。他在《外交事务》杂志9/10月刊发表长篇,逐一驳斥了西方“错误观点”,称此次危机源于西方东扩,是“西方自由妄想激怒了普京”。

危机的始作俑者

  根据西方主流观点,乌克兰危机主要应归咎于俄罗斯的侵略。俄总统普京之所以吞并克里米亚,是出于一种再造苏联的长期愿望,乌总统亚努科维奇倒台不过是给普京提供了一个借口。

  但是,事实上,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才是乌克兰危机的始作俑者。危机根源是北约东扩,欧盟东扩、西方支持乌克兰亲民主运动也是关键因素。俄罗斯领导人一向坚决反对北约东扩,最近几年更是明确表示,他们不会对具有战略重要性的邻国西化置之不理。对普京而言,非法推翻乌克兰民选并且亲俄的总统是最后一根稻草。他用夺取克里米亚作为回应,并致力于扰乱乌克兰局势,迫使其放弃加入西方的努力。

  普京反击应该不出人所料,西方毕竟侵入了俄罗斯后院并威胁到了其核心利益。美国和欧洲的精英之所以受事件蒙蔽,是因为他们赞同一种存在缺陷的国际政治观。他们认为现实主义逻辑与21世纪几乎无关,认为在法治、经济互相依存、民主基础上,欧洲可以形成一个整体并保持自由。

  但是,这一宏大方案在乌克兰翻船了。乌危机显示,现实政治依然是相关的,无视它的国家会头破血流。美国和欧洲领导人想在俄罗斯边境上把乌克兰变为西方堡垒,这种做法是失策的。现在后果已经摆在那里,继续这种错误政策可能会造成更大错误。

 

西方的公开羞辱

  冷战结束后,俄罗斯领导人不希望北约扩大,并认为西方会理解他们的关切。但美国克林顿当局不这样认为,于20世纪90年代开始推动北约东扩。

  第一轮北约东扩发生于1999年,第二轮发生于2004年,一些东欧国家加入了北约。俄罗斯从一开始就表示反对,但当时它太虚弱了,无力阻止北约。

  北约仍不肯停止,2004年8月甚至考虑把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拉进北约。普京警告,吸收这两个国家代表着对俄罗斯的直接威胁。他暗示,如果乌克兰加入北约,它将不复存在。俄罗斯2008年入侵格鲁吉亚,就是明显的警告。

  欧盟也一直在东扩。2008年5月,它公布了“东部伙伴”倡议,想把乌克兰等国家整合进欧盟经济。俄罗斯领导人再次把此视为对其利益的威胁,认为欧盟扩张是北约扩张的掩饰。

  西方的第三招是在乌克兰等西方国家传播西方价值观、推动民主。美国助理国务卿努兰德去年12月估计,为达到上述目的,美国已投入50多亿美元资金。这同样引起了俄罗斯领导人的警觉,他们担心俄罗斯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
 

制造危机

  西方的上述做法为一场大火的燃烧增添了燃料。2013年11月,大火终于被点燃了。亚努科维奇拒绝签署和欧盟达成的协议,转而接受俄罗斯帮助。这一决定引发大规模抗议,西方使节匆忙到基辅灭火。2月21日,乌克兰对立双方达成协议,亚努科维奇被允许保留权力。但是,第二天协议就被撕毁,亚努科维奇出逃。新组建的政府是亲西方、反俄罗斯的,其中四名高级成员可以被归为新法西斯主义者(it contained four high-ranking members who could legitimately be labeled neofascists。)。

  美国显然支持乌克兰政变,美国助理国务卿努兰德和参议员麦凯恩参加了乌反政府示威,美国驻乌大使宣称亚努科维奇被推翻可以载入史册。据被拦截的电话,努兰德鼓动政变,想让乌政客亚采纽克出任总理,并且亚采纽克也真的当了总理。

  对普京来说,反击乌克兰和西方的时刻到了。他迅速吞并了克里米亚。接着,他又向乌新政府施加压力,明确表明,他宁可瓦解乌克兰,也不会让它成为西方设在俄罗斯家门口的堡垒。为达此目的,他鼓动乌东部分离武装,在边境集结重兵,威胁入侵,大幅度提高天然气价格并要求支付欠款。

 

分析

  普京的行为不难理解。历史表明,乌克兰对俄罗斯具有极大战略意义。即使换了别的领导人,俄罗斯也不会对乌克兰变局置之不理。美国可以不喜欢俄罗斯的立场,但应该理解这后面的逻辑。这事关地缘政治,大国总是不愿意看到它们领土周围存在潜在威胁。试想一下,如果中国组建一个军事同盟,试图把加拿大和墨西哥拉进去,美国会有多么愤怒。

  美国及其欧洲盟国一再保证,北约扩张并非遏制俄罗斯。但是,这并不起作用,俄罗斯依然坚决反对北约扩张,因为最终断定北约扩张是否对俄罗斯构成威胁的,不是西方,而是俄罗斯。

  西方大多数现实主义者都认为,俄罗斯是个衰落的大国,不需遏制。他们担心北约扩大只会刺激俄罗斯在东欧制造麻烦。大多数自由主义者主张东扩,认为冷战已从根本上改变了国际政治,一种新秩序已经取代现实主义逻辑。由于自由主义世界观在西方政治精英中被普遍接受,他们遂采取了北约东扩、欧盟东扩、推动民主等措施。

  从根本上说,普京是根据现实主义来思考与行动的,西方领导人则按照自由主义观念采取行动。其结果是,美国及其盟友无意间触发了乌克兰危机。

 

指责游戏

  乌危机发生后,西方指控普京是罪魁祸首。德国总理默克尔暗示普京失去了理性,属于“另外一个世界”。没错,普京有独裁倾向,但没有证据证明他精神有问题。实际上,他是个一流战略家,任何想在外交政策上挑战他的人都应该害怕、尊敬他。

  还有一些分析家指控普京想恢复苏联,会通过侵略来扩张俄罗斯边界,北约必须遏制俄罗斯。这种看法不值一驳,因为在2月22日前,没有证据显示他想夺取克里米亚。普京夺取克里米亚应该是对亚努科维奇垮台的一种自发反应。即使俄罗斯想征服乌克兰,它也缺乏这个能力,承受不起相关代价。即使俄罗斯有能力占领乌克兰,只要想想美国在阿富汗、越南、伊拉克的经历,就会明白军事占领的下场会有多么糟糕。

 

危机解决之道

  乌危机发生后,西方对俄罗斯采取了多轮制裁。但是,这些制裁不会有多大效果。西方不大可能采取更加严厉的制裁,因为欧盟国家担心俄罗斯报复。即使美国能说服盟友实施更加严厉的制裁,普京也不大可能改弦更张。历史证明,为了保护核心战略利益,一些国家宁可遭受制裁。俄罗斯应该也不例外。

  乌危机发生后,西方仍然坚持挑衅性政策。美国副总统拜登4月访问乌克兰,鼓动乌政客。美国中情局局长布伦南访问基辅,欲加强美国与乌克兰安全合作。欧盟继续推动其“东部伙伴”计划,与乌克兰签署经济协议。北约仍然敞开扩大大门,表示将采取措施提高乌克兰军事能力。西方的这些反应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。

  要想解决乌危机,西方应放弃将乌克兰西化的计划,让它成为北约和俄罗斯间的一个缓冲地带。西方领导人应该承认,乌克兰对普京事关重大,他不会容忍乌克兰出现反俄政权。这不意味着乌克兰必须亲俄、反西方。恰恰相反,乌克兰应保持独立,既不加入俄罗斯阵营,也不加入西方阵营。

  要想达到这个目的,西方应公开排除吸收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可能性。西方应该和俄罗斯、国际金融组织一道,制定一套援救乌克兰经济的方案。俄罗斯应该会欢迎这样的计划,因为繁荣、稳定的乌克兰符合其利益。西方还应放弃对乌克兰橙色革命的支持,鼓励乌克兰尊重俄语居民的语言权利。

  也许有人说,美国改变对乌的政策会损害美国全球威信。改变政策无疑会付出代价,但如果继续坚持错误政策,会付出更大代价。此外,如果一个国家能够改正错误,反倒有可能赢得其它国家的尊重。

  有人说,乌克兰有权决定它与谁结盟。可悲的现实是,当大国与小国发生冲突时,自决权等抽象权利在很大程度上是毫无意义的。乌克兰要明白现实,谨慎地与一个强大邻国打交道。

  如果有人仍认为乌克兰有权申请加入欧盟和北约,那么美国及其盟国也有权拒绝。如果乌克兰采取了一种错误外交政策,西方没有理由帮助它。纵容一些乌克兰人做梦,会危及乌克兰人民的利益。

  一些分析家也许会承认北约处理失当,但依然认为俄罗斯需要遏制。这种观点也是错的,因为俄罗斯是一个衰落的大国,以后会更加衰落。即使俄罗斯正在兴起,让乌克兰加入北约也毫无意义。道理很简单,西方并不认为乌克兰属于核心战略利益,它不愿意动用军事力量帮助它就是证明。

  坚持目前政策也会让西方与俄罗斯在其它问题上的关系复杂化。在从阿富汗撤军、伊核问题、叙利亚问题上,美国需要俄罗斯。美国将来也许还需要俄罗斯帮助遏制中国,但美国目前政策只会让俄罗斯和中国更加接近。

  现在到了美国及其盟友做出选择的时候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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